井打在沙层里。
老人说兔子山有古井,井里挖出过木片,木片上有字。问谁写的,不知道。问写的什么,摇头,那是老辈子的事了。你要是蹲下去摸井壁,能摸出一层硬一层软,像树砍开后露出的年轮。可树那圈是自己长的,井壁这圈是人一层一层堆的。
最早落脚的是楚人。他们看中铁铺岭这块高地,四周水多,人却不受水淹。后来秦人来了,设县,派小吏。小吏天天抄东西,谁家几口人,几亩田,交多少粮,谁跟谁为一垄地吵到堂上。抄完的木片没用了,就扔井里。他大概嫌占地方,也可能图省事,反正那口井后来塞了一堆木片。
有年夏天雨多,田里烂了根。小吏蹲在田埂上捻了一把泥,闻了闻,回衙门说这季算损。农户家的妇人端来一碗清水,他没喝,把泥在裤腿上蹭干净就走了。那事后来也记在木片上,只是没人认得。
坡上瓦房一排,坡下井台挨着井台。井水转凉,就是要下雨,这话传了很多代。
有个瘦先生从碧津渡那边过来,袖筒里卷着一卷素书,常在人家屋檐下躲雨。躲着躲着就念,念《春秋》,声音被雨盖掉大半。
屋檐下有个小姑娘记住了另一种味道,素纸受潮那股土腥味,跟她爹用削简剩的木头刻的哨子一个味。哨子粗糙,吹出来像灰背鸟,调子低。她七岁那年趴在井沿玩,手一滑,哨子掉下去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她没哭。她娘说过一句,“镜子照人,不照自己”。她当时听不懂,后来很多年都会想起这句。
十六岁那年她收拾好竹箱,听说翻过山就是辰州。她娘把箱盖合上,没上锁,说山外的路也得人一步步开出来。她把箱子推到床底。后来那箱子装针线,装她女儿的肚兜,再没打开过。
她死在一个落霜的早上,陪葬少,就一面铜镜,镜缘有道磕痕,是七岁那年撞井栏磕的。到闭眼,她也没琢磨透那句话。
再后来烽烟四起,征兵的、运粮的、跑荒的都从这条江上过。仓廪空过,也满过。有人从北边来,说话怪,埋人时往土里挖个洞,洞里放铜镜、铜钱、一只青瓷罐。村里人说,是躲战火跑来的,跑得太急,祖坟都没带上。
建安年间,听说关羽在益阳这一带跟人对峙,船停在江上。相传他在青龙洲磨刀,石头磨出一道浅浅的凹槽。也有人说他夜里在坡下那口老井边站过,低头看井水,水里映着一张脸,他静静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。风把话卷走了,飘在江面上空散掉,谁也没听清。
城后来往北挪,挪到资水北岸,码头堆竹木、堆米,船工号子从早喊到晚。碧津渡摆了很多年渡,直到桥上通了车,渡口才闲下来。那一片野地,早先叫洞庭之野,是芦苇汊河,后来水灌进来,成了大湖,湖水某些年份又退回去,露出龟裂的洲滩和半截烂船。
有一年坡上打井,挖到深处,翻出成堆湿木片,一碰就碎。戴手套的人一片一片清,清出户口、田亩、钱粮进出、官司、吏员名字,还清出一件怪事:有段时间这地方不许民间藏书,后来又有人借书、献书,书在人家之间传来传去,像借伞一样。
也有人从井里捞出一面青铜镜,锈得厉害,磨开一小块,能照见模糊的影子。围观的人说,像某个人。没人知道是谁。只有井知道,它吞过木片,吞过哨子,也吞过一张脸。
雨又下了。落在江里是散的,落在夯土墙上是闷的,像有人隔着厚棉被敲打。敲了很久,没人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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