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怔了片刻,忽然明白——他是在为自己寻找一种新的归宿,一棵能替我遮风挡雨、又能替我守望人间的树。眼眶一热,我慌忙低下头。
父亲是个固执的“乡土主义者”。我在城里买房后,想接他同住。电话那头沉默许久,他叹气道:“我这把年纪,挪不动了。”语气像极了老家屋后那棵老槐树,根系深扎,纹丝不动。
那时的300公里,是具体而沉重的距离。每次回乡,我都像一位远客:母亲提前晒好被褥,父亲宰掉养了一年的鸡。饭桌上,他总指着远处说:“东边那块地,你爷爷的爷爷在那儿种过甘蔗。”“后山那口井,是我八岁那年跟你大伯一点点掏出来的。”他望向远山的眼神,仿佛泥土里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线,将他牢牢系在那片土地上。
直到前年,村里接连3位老人去世,全是父亲儿时的玩伴。我赶回去帮忙,见他佝偻着背站在送葬队伍末尾,身影单薄得像一片枯叶。黄昏时,他坐在田埂上,喃喃道:“你张伯走得太急,孩子们从深圳赶回来,高铁转大巴,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。”晚风掀起他花白的头发,他低声重复:“太远了……太远了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“远”。
去年清明,我带着儿子回乡扫墓。孩子磕头时,沾了满裤腿的泥。父亲蹲下身,用粗糙的手掌一点点拍打,动作越来越慢。他抬头看看孙子,又望望蜿蜒的山路,欲言又止。晚饭时,他忽然问:“城里现在有那种树葬吗?把骨灰埋在树底下,不占地方。”
母亲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磕在桌上。
父亲却平静地解释:“我要是能葬在城里的一棵树底下,以后你们扫墓时,坐地铁就能到。树会一年年长大,你们看着树,就像看见我了。”他甚至笑了笑,“这比棺材好,不占地,也省得孩子走山路。”
那时我们并不知道,他已经开始胃痛。他像所有庄稼人一样,把疼痛当作生命必经的苦涩,默默咽下。
确诊后,我陪父亲回了趟老家。他执意要走一遍自己的“领地”——亲手开垦的菜园、种了30年的板栗树、修了又修的池塘塘基。最后停在祖坟前,他长久地望着墓碑,却转身拍拍我的肩:“走吧,城里那棵雪松,不知道活了没有。”
临终前,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精神稍好时总要我拉开窗帘,看对面公园的树。有一次他忽然问:“你说,等我变成树了,会不会想家?”
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,喉咙发紧。
他自顾自地说:“树不会走路,可根会一直往下扎。扎得深了,哪儿都能活。”顿了顿,他又轻声补充,“你在哪儿,我的根就往哪儿扎。”
父亲走后,我们依他的心愿,将骨灰安葬在城郊一处允许树葬的墓园。墓碑很小,只刻姓名与年月。雪松栽在生态安葬区,四周是草坪和无名野花。
第一个没有父亲的清明,我们去看他。雪松已蹿高了一截,针叶青翠。儿子指着树下冒出的草芽问:“爷爷会喜欢这些小草吗?”
母亲忽然哽咽:“你爸后来总做同一个梦,梦见你带孩子回乡扫墓,山路太陡,孩子摔了一跤。他惊醒后就说,不能再让孩子受这个罪。”
我这才恍然——那些深夜的辗转,那些看似突兀的转变,是一个父亲用最后的力气,为儿孙劈开一条更平坦的路。他亲手拔掉自己的根,不是为了抛弃故乡,而是为了在新的土壤里,替我们重新扎根。
如今,我常去墓园坐坐。看春天野花缀满松针间,听夏蝉鸣叫,秋雨洗刷松叶,冬雪压弯枝头,沉甸甸的,像父亲当年拍在我肩上的手掌。
父亲最终没有落叶归根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能移植的树。而我也终于懂得:故乡从来不是某一寸土地,而是那些愿意为我们重新扎根的人,用爱浇灌出的、能让我们安然生长的角落。
当爱足够深,每一处异乡都能成为故乡。每一棵移植的树,终会生出新的年轮。
雪松在风中轻轻摇曳,根系在泥土中静静蔓延。我站在树下,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:“别怕,扎下去,哪儿都能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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